2020年9月27日 星期日

游泳追快艇的GPS偵查困境

PIERRE MONTEUX Conducts Chicago Symphony Orchestra (1961 Movie Live)

https://www.youtube.com/watch?v=x9WjyLTl6EA

【摘要2020.9.25.蘋果 林鈺雄】「現代科技的發展,不該是讓罪犯得心應手,卻讓執法人員束手無策!」遺憾的是,GPS追蹤器這一題,我國現況正應驗了這個不幸的預言:民眾隨手可在網路上買到的GPS追蹤器,一直替民間徵信社(違法)賺進大把鈔票,甚至於被罪犯用來追蹤被害人;但我國不准警察用GPS去追蹤(用GPS追蹤被害人的)嫌犯。在我所知的各立法例中,我國也是唯一絕對禁止檢警使用GPS辦案的國家。

咦?!罪犯搭噴射快艇,法律卻只准許執法人員游泳來追緝?這種「游泳追快艇」的偵查現況窘境,該不該改變?這是探討科技偵查立法的基本出發點。問題簡單說就是兩個層次:第一、「是否」容許執法人員辦案使用GPS等現代科技?第二、若是,接下來是「如何」立法規範的問題,包含授權的要件限制及程序。

關於第一層次的政策決定,我看不出任何支持「維持現況」的理由;所謂的現況,白話版就是「擺爛」,丟著問題不管。在最高法院106台上3788號(海巡人員查私菸於貨車裝GPS被判刑確定)之前,GPS雖無法律授權依據,卻是我國實務常用的偵查手段,追贓、找貨、追人、查上游,不只是大家比較熟知的毒品、組織犯罪、詐騙集團或擄人勒贖(外國警方亦有將GPS藏在被害人家屬擬交付的贖金現鈔內,藉此讓取贖嫌犯現蹤)案件而已,在有些案件類型,不用GPS辦案根本就沒輒。

例如海巡人員在接獲線報的嫌疑漁船秘密安裝GPS,才能在茫茫大海中追緝跨境運毒、走私或資恐的漁船(不然漁船開到公海或他國海域,是要怎麼掌握其行蹤?);森林警察和神出鬼沒的山老鼠鬥智,也常在盜伐現場的贓木、鏈鋸工具或疑似接應的車輛上安裝GPS,按圖索驥,順藤摸瓜,才能一舉破獲,守護台灣山林。

2017年底的GPS判決後,這些已經算是很低階的「現代」辦案科技手法,已被一律禁止使用,特定案件類型其實是束手無策,大家心照不宣,這就是現況。儘管最高法院在GPS判決末段強力呼籲立法者:「本院期待立法機關基於強制處分法定原則,能儘速就有關GPS追蹤器使用之要件(如令狀原則)及事後之救濟措施,研議制定符合正當法律程序及實體真實發現之法律。」語重心長,但判決作成快3年了,聽者藐藐,我國立法者迄今仍未制訂GPS的授權規定。還要繼續「擺爛」下去嗎?

簡單說,答案就是非立法不可了!立法的意義有二,一是給予授權,二是納入管制。有明確的法律授權與管制,才是法治國的正途,才能兼顧犯罪追訴與人權保障。所以,第二層次問題來了,該怎麼規範GPS呢?

這是一個立法原則、立法技術和下位類型區別的複合問題,限於篇幅,就來談大方向的立法原則。先提他山之石,以我國常提的美、德比較法制為例。美國警方長期以來使用GPS追蹤器協助辦案,先前並不要求法官令狀,至United States v. Jones2012)一案,警方無令狀以GPS追蹤嫌犯長達28天,美國聯邦最高法院始認為已構成《憲法》第四修正案之搜索,應比照搜索令狀程序。此外,立法方面,《聯邦法典》已有追蹤器的程序規定(Rule 41 Fed. R. Crim. P.),法官令狀為期45天,可延長之。

反之,《德國刑事訴訟法》亦有GPS的立法授權規定,但發動名義不是搜索,程序也有所不同:(檢、警)為清查案情或調查被告所在地,必要時得於住宅外拍照或使用其他特別為「監視目的」所設之科技設備(§ 100h StPO)。此條文係以科技設備使用的「功能、目的」作為規範方式,條文雖未特別提及GPS追蹤器、無人機等科技設備的名目,但授權範圍已可包含在內。

不過,如果運用以上科技對嫌疑人「長期監視」,亦即使用超過2日或持續不斷超過24小時者,則採取「相對法官保留」,原則上應依法官令狀為之,僅急迫時始得由檢、警先行發動,並於3日內請求法官確認,否則失其效力。命令最長期限每次3個月,延長亦同(§ 163f StPO)。提示一下,在GPS運用於追訴實務之前,德國立法已先一步有科技偵查的授權規定,對照我國法發展,令人不勝欷噓。

筆者向來的主張是,關於GPS及其他類似的監視科技,除非能夠提出更好的立法構想,否則無論從立法原則、立法技術或「層級化法律保留」(釋字第443號解釋參照)的憲法要求而言,上開德國相對法官保留的立法例,可以作為我國立法的參考藍本,以兼顧實務需求與正當程序。

最後簡評科技偵查法草案。就第一層次言,這是我國第一部授權、納管GPS追蹤器的草案,正視問題,難能可貴。但就第二層次的GPS條文而言,則有檢討餘地,這也是筆者的疑慮:法官保留的密度恐嫌過低、介入時點過晚(2個月後)。因此,呼籲法規主管的行政院(法務部)與難以置身事外的司法院(提高法官保留密度,難免衝擊法官人力配置),在法治國的架構下,共同協調提出可行的修正方向。

也請立委諸公們,想想今夕是何年,總之,別再讓警察游泳追快艇了!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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